我不知道別人怎麼做歷史研究,在我,歷史是人活過來的,如果一個好的木匠都可以認為他聽得到木頭的聲音,那麼,我們不也應該傾耳諦聽埋藏在史料裡的聲音嗎?讀者或許覺得這話太玄了,不過,比較重視「人」的歷史研究者多少認為「empathy」(同感共喻)是可能的,也是很重要的。陳寅恪先生所為「鑽為既深、神理相接」,能以心喻之,應就是這個意思。我認為,他相信「傾聽」是我們通往過去的世界的路徑——或是過去得以來到現在的方式。他的詩句「地變天荒總未知,讀聽鳳紙寫相思。高樓秋夜燈前淚,異代春閨夢裡詞。」說的不也是一種「聽」?而這「聽」是寂寞的、是超越時空的、是感極淚下的。在後現代主要宣稱「言語道斷」的潮流裡,作此主張,毋寧是落伍的。那麼退一步想,或許能否「如實聽到」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:我們努力想聽,更努力想聽真切。像「招魂」一樣,我們企望把過去召喚回來,在對過去的渴戀中,賦予現在某些多於當下的意義;彷彿沒有過去的現在是生命的殘缺。
--〈圖書館遊走紀司〉p.78-7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