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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7月10日 星期日

我與父輩


        毛主席這人,雖然偉大,可他不是醫生,不能幫我大姐治病。這就使得我們家的生活,離革命遠了一步,如同鄉村,離城市遠了一步;農民,離市民遠了一步;窮人,離富人遠了一步,但革命的氣息,總還如夏熱冬寒般,風風火火,時時常常地撲進我家院落,撲進鄉村的田野。
--p.025〈槍斃〉

2016年5月16日 星期一

城門開


        二○○一年年底,因父親病重,我回到闊別了十三年的北京。即使再有心理準備,也還是沒想到,北京已面目皆非,難以辨認,對我來說完全是個陌生的城市。我在自己的故鄉成了異鄉人。
        我生在北京,在那兒度過我的前半生,特別是童年和青少年——我的成長經驗與北京息息相關。而這一切卻與這城市一起消失了。
        從那一刻起,我萌生了寫這本書的衝動:我要用文字重建一座城市,重建我的北京——用我的北京否認如今的北京。在我的城市裡,時間倒流,枯木逢春,消失的氣味兒、聲音和光線被召回,被拆除的四合院、胡同和寺廟恢復原貌,瓦頂排浪般湧向低低的天際線,鴿哨響徹深深的藍天,孩子們熟知四季的變化,居民們胸有方向感。我打開城門,歡迎四海漂泊的遊子,歡迎無家可歸的孤魂,歡迎所有好奇的客人們。
        這一重建工程曠日持久,比我想像的難得多。記憶帶有選擇性、模糊性及排他性,並長期處於冬眠狀態。而寫作正是喚醒記憶的過程——在記憶的迷宮,一條通道引導另一條通道,一扇門開向另一扇門。
        童年、青少年在人的一生中如此重要,甚至可以說,後來的一切幾乎都是在那時候形成或被決定的。回溯生命的源頭相當於某種史前探險,伴隨著發現的快樂與悲哀。如果說遠離和回歸是一條路的兩端,走得越遠,往往離童年越近;也正是這最初的動力,把我推向天涯海角。
--〈序:我的北京〉p.1-2

2015年10月8日 星期四

浮生草

        閱讀是奇特的活動,它既使人回到當下的自己,它也使人瞬間離開當下的處境。一個閱讀者僅僅依靠眼睛將他帶入密集的心靈活動,諸多感官均處於微弱的狀態,他聚精會神看著紙頁,他其實看見他方;他坐在這裏,但其實人在他方。又或者,他其實也沒有看著他方,他也沒有在他處,他在自己裡面。閱讀者是一個像內凹的黑洞,能量向內凝煉。他自成一個星系,他看似沉靜,但是他經歷無人知曉的重力、光芒和爆炸。
--〈沉靜的讀者〉p.165

2015年7月31日 星期五

「我時時嗅到,瀰漫在空氣中一種看不見的競爭壓力。妳摸不到,觸不著,卻如同氣壓一樣無所不在的一股暴力,隨時可能像一大塊無形鐵塊,來勢洶洶地從頭壓下來,把妳像一顆柔弱的草莓活生生地壓碎。毫無商量餘地。」她直起頸子,吸一口氣,憋住,像一個準備上戰場的士兵般挺腰抬顎,抖擻精神,睫毛長長的美麗眼睛一面巡視她那氣派奢華的客廳,一面射出優越的光芒,「但,我不能不同意,競爭是提升人生的正面力量。人,生來就有等級差異,總不可能都活得一模一樣,如此一來,就對努力善良的人太不公平了,妳說是不?」她句子尾音拉得很長,嘴角下垂,目光冷漠,令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。
--〈我很好〉p.142-143

 《她》胡晴舫八期文化2012

2015年7月16日 星期四

面向過去而生

       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做歷史研究,在我,歷史是人活過來的,如果一個好的木匠都可以認為他聽得到木頭的聲音,那麼,我們不也應該傾耳諦聽埋藏在史料裡的聲音嗎?讀者或許覺得這話太玄了,不過,比較重視「人」的歷史研究者多少認為「empathy」(同感共喻)是可能的,也是很重要的。陳寅恪先生所為「鑽為既深、神理相接」,能以心喻之,應就是這個意思。我認為,他相信「傾聽」是我們通往過去的世界的路徑——或是過去得以來到現在的方式。他的詩句「地變天荒總未知,讀聽鳳紙寫相思。高樓秋夜燈前淚,異代春閨夢裡詞。」說的不也是一種「聽」?而這「聽」是寂寞的、是超越時空的、是感極淚下的。在後現代主要宣稱「言語道斷」的潮流裡,作此主張,毋寧是落伍的。那麼退一步想,或許能否「如實聽到」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:我們努力想聽,更努力想聽真切。像「招魂」一樣,我們企望把過去召喚回來,在對過去的渴戀中,賦予現在某些多於當下的意義;彷彿沒有過去的現在是生命的殘缺。
--〈圖書館遊走紀司〉p.78-79

2013年12月20日 星期五

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

我注意到,滄桑一世之中,我最常憶及的倒不是那類極樂的享受。這些短暫的神
迷心醉,儘管十分痛快淋漓,卻恰恰是由於太強烈刺激,只能成為生命線上分散
稀疏的亮點。它們是如此罕見、如此短暫,根本還算不上一種狀態,我心追念的
幸福絕不是由這種轉瞬即逝的時刻所組成,而該是一種更簡單卻更持久的狀態。
這種狀態本身也許不會給人帶來強烈的快感,然而隨著時光流轉,它的魅力卻與
日俱增,直至最後,它會給人一種極致的幸福。
--p.110 漫步之五

...同樣的一份羞怯之情,常常會阻礙我做類似的原本會令我十分歡喜的好事,到
最後我往往只能為自己的軟弱和無能而扼腕歎息。
--p.197 漫步之九




《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》‧ Jean-Jacques Rousseau1782(自由之丘2011

 讀畢於2013.04
證明:我總是信服那些推薦我看好書的人的推薦。不過翻譯很順就是了。
這是搭捷運工讀的日子,在車上慢慢讀完的。就是一個老頭子的怨念,只是他剛好是個偉大的思想家。所以,究竟是因為盧梭,還是孤獨,或是遐想,所以它賣得很好?

2013年12月2日 星期一

暫停鍵

        卻沒有多少人想到,世界再怎麼遼闊,生活本身實在只有車廂般大小。那上面的乘客不會有太多變動,也因為座位所限,我們不會與其中多少人發生故事。更多的時候,我們唯有靠著窗外平斷湧現也隨即流逝的風景去感知前進,或期待著與下一站上車的人相遇。
        我心裡也清楚,朋友們的坐乘已是停著的時候多,行進的時候少。窗外的風景停滯,車上的人物關係不變。因為缺乏可以目睹和感知的變化。時間作為記錄運動與變化的參數,逐漸失去意義。
        而我因為畏懼停留,便頻繁地下車,換乘,轉站;屢試不爽地拿我的寫手名片向陌生人換取故事。
--p.77

2013年9月19日 星期四

隔岸繁花:一個歷史學家的心靈之旅

「如何為主而寫、為教會的福利而寫、為造就別人而寫,寫出有生命力、不虛假的好文章,無疑是我們這一群文字事奉者的無諉召命。傾聽聖靈最微弱的聲音,追隨疾病者與貧窮者的腳蹤,以及對日用飲食等的無窮禮讚─我就是為了這些而寫。」
P.19


2013年9月3日 星期二

昨夜雪深幾許

詩的力量到底有多大?我不能確切計算。容許我毫不誇張地說,人生的重量若可用一首刻骨銘心的詩來兌換,也算不虛此行。
--〈古典降臨的城市〉 p.44

余光中散文選

從此地到好望角到挪威的長長峽灣,多少億公頃的碧洪鹹著同樣的鹹,從高緯度的防波堤鹹到低緯度的船塢,天文數字的鯊、鯨、鯡、鱈和海豚究竟在想些什麼?希臘的人魚老了。西班牙的樓船沉了。海盜在公海上已絕跡,金幣未鏽,貪婪的眼珠都磨成了珍珠。同樣的鹹鹹了多少世紀,水族們究竟在想些什麼?就像此刻,我究竟在想什麼?讀天,讀夜,讀海。三本厚厚的空空的書,你讀了又讀,仍然什麼也沒有讀懂但仍然愛讀,即使你念過每一叢珊瑚每一座星。三小時的航程,短暫的也是永恆的過程,從一個海岸到另一個海岸。海岸與海岸間,你伸向過去和未來,把軀體遺在現在,說,陸地不存在,時間靜止,空間泯滅,讓我從容整理自己的靈魂。因為這只是過渡,逝者已逝,來者猶未來,你是無牽無掛的自己。一切都純粹而且透明。
--南太基 p.71


2013年9月1日 星期日

步下紅毯之後

茫茫天地,你只死心蹋地眷著傘下的那一剎那溫情。湖色千頃,水波是冷的,光陰百代,時間是冷的,然而一把傘,一把紫竹為柄的八十四骨的油紙傘下,有人跟人的聚首,傘下有人世的芳馨,千年修持是一張沒有記憶的空白,而傘下的片刻卻足以傳頌千年。
--〈許士林的獨白‧雨〉

2013年8月27日 星期二

碎琉璃

琉璃是佛教神話裡的一種寶石,它當然是不碎的。
人不可能擁有真正的琉璃,於是設法用礦石燒製,於是有晶瑩輝煌的琉璃瓦。
琉璃瓦離「琉璃」很遠,「琉璃燈」離琉璃更遠,裝在琉璃登上的罩子原是幾片有色玻璃。
至於琉璃河,日夜流去的都是尋常淡水,那就離琉璃更遠了。
生活,我本來以為是琉璃,其實是琉璃瓦。
生活,我本來以為是琉璃瓦,其實是玻璃。
生活,我本來以為是玻璃,其實是一河閃爍的波光。
生活,我終於發現它是琉璃,是碎了的琉璃。
--當時,我是這樣想的代序